投“糖”探路

  2018年11月,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未·未来”全球教育计划汇报展。 中央美术学院 供图

  中央美术学院的设计学院成为“网红”,是从2015年开始的。

  那一年3月7日,全国近1万名艺考生参加了设计学院的本科招生考试。上午考“造型基础”,迎接他们的考题是一颗棒棒糖,要求对棒棒糖进行写生,再用线条对棒棒糖进行组合表现;下午考“设计基础”,还是棒棒糖,要求学生根据拿到的棒棒糖创作一张色彩表达,再根据品尝棒棒糖的味觉体验,对原糖纸的包装进行再设计。

  很多考生蒙了,有些甚至直接弃考——“押题班”白上了,这和往年的传统题目完全不一样!

  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正站在设计学科变革的历史起点上。就是从那一年招考开始,这所全国顶尖的设计学院开启了轰轰烈烈的自我革命,被媒体称作“一颗棒棒糖‘引发’的教改”。

  还从棒棒糖说起

  2015年前,设计学院历年的考题都注重考查绘画基础,并且有迹可循。这样的传统甚至“养”出了一批民间的培训机构,收取考生大笔费用专门搞突击押题。

  这似乎没什么问题,其他艺术院校也是这么考的。但设计学院院长、教改的总设计师宋协伟觉得不行,这一切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时代在变,科技对生产力和生活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我们能做什么?设计学科的未来在哪里?今天设计学院的学生应该如何培养?”

  要变,首先就要从人才培养的价值取向,也就是招生考试开始——“仅有技能是不够的,未来社会需要具有社会责任感并能通过设计思维与社会文化语境进行对接的包容性设计人才。”宋协伟这样定义。于是,棒棒糖题目横空出世。

  很多人问过宋协伟:“为什么是棒棒糖?”

  这不是心血来潮。宋协伟告诉记者:“变是一定要的,但我们也担心步子迈得太大,所以第一年选择了考生们都接触过、都熟悉的棒棒糖,先探探路。”

  在那之后,设计学院不走寻常路,接连出“神题”——“转基因鱼”“鲍勃·迪伦‘答案在风中飘荡’”“幸福指数”等考题,年年引发社会热议。宋协伟甚至需要每年在艺考后接受媒体采访,向公众阐释当年考题的内涵和意蕴。

  高考考题的革新,可以体现出学院在人才识别方向上的清晰目标,不仅考核考生的思维逻辑和想象力,更考查考生对社会的敏感度、责任感和洞察能力。同时,社会上针对高考押题的培训班,再也无法摸清设计学院高考考题的思路了。

  “可能过去我们会更多考查学生‘你会不会’,但现在,我们是提供一些社会、文化、科技等背景、媒介或环境,希望考生通过考试告诉我们‘你会什么’‘你思考什么’,有没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宋协伟说。

  对学生要有“服务”的姿态

  招考改革是第一步,3年多来,设计学院通过资源整合、结构调整、空间改造、理顺管理机制等措施,大踏步地潜行在教学改革的路上。

  作为教改的总设计师,宋协伟一直在思考,央美设计学学科担当着引领中国艺术与设计教育发展与改革的责任,面对时代的变迁,教育如何应对未来科技与人文艺术学科的融合与发展?人才培养方式的变化究竟如何通过日常教学每一个环节的调整得以实现?

  2014年底,宋协伟提交给学校的教学改革思路幻灯片(PPT)长达200页,涉及招生考试、学科架构、评价体系、资源对接等每一个环节。

  “我们把传统设计学科的管理模式完全打破了。”宋协伟向记者介绍,设计学院教改之前有视觉传达、产品、时装、首饰、摄影、数字媒体设计和交通工具7个专业,基础部和史论部两个部门,“就像9个盒子,完全封闭、各自为营,这不符合‘大设计’的理念。”

  教学改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来每个专业的“四壁”推倒,让每个专业的资源共享。这给学生带来的直观感受是拥有了充分的自主权。改革以后,原有七大专业的教学体系逐步转换为“双一流”学科建设的五大设计板块“战略设计”“科技设计”“设计思维”“产业设计”和“设计史论”。打通7个专业的壁垒之外,还新开设了3个研究方向“系统设计”“社会创新工程”和“艺术与科技”。

  改革后,大一阶段除了造型基础以外,还开设认知系列课程,通过以“叙事”和“造物”作为分类的泛专业性课程,开启了学生对于认知手段的多维角度。学生进入大二以后,可以自由选择多种专业方向基础课程,基于对不同方向有了比较充分的认知后进行自我学习构架的计划和选择。大三的课程以研究型课题的方式开设,以研究问题为导向组合不同类型的课程,引导学生在掌握专业核心基础后升级问题意识。大四学生在毕业设计和毕业论文并行的传统模式之外,新增“小组毕设”这一毕业创作类型,以测试学生协作和独立工作的能力。

  质疑和挑战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一步改革触及的都是既得利益。

  改革后的选课机制给老师带来了压力。“如果课没人选,这门课程就会被取消。老师们自尊心过不去,工资也自然会受影响。”宋协伟说,因此,教改启动时很多老师很反对。

  但宋协伟没有动摇。他把老师召集起来开会,反复解释改革的初衷和目的,并且表示,教改同样能够给老师带来学习和成长的机会。他经常向老师强调一个词“师生共进”:老师应该和学生一起学习、探索世界和新的知识。

  另一种反对意见指向“10%末位淘汰规则”。这是教学改革一开始就定下的“铁的规矩”。在毕业论文和个人毕业创作审核工作中,制定了末位淘汰规则及淘汰率5%左右的汰选机制。首轮个人毕业设计评审中,10%进入到末位淘汰环节的作品经由校外专家组成的二次评审集体复审后,最终的5%左右的未通过者将暂缓授予学位。

  一开始,有些老师和学生不接受,认为会给学生带来太大压力,但宋协伟坚持执行:“为什么要采取末位淘汰制,因为末位是触动人的利益,能激发学生的动力。”他给学生申诉权,不服的学生可以申诉,学院组织校外专家评估、答辩,给出最终结果。

  “到现在基本每年保持在5%—6%的实际淘汰率,年年如此。”宋协伟说,这个制度带来的显而易见的成效是,学生毕业作品水平大大提高,已经连续两年夺得全校毕业展的最高奖项——“千里之行”12万元大奖。

  到2018年,教改已经进入“3.0版”。“我们现在的教改没有人敢保证是对的,我们是在不断试错,但试错也是有价值的。教改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一位学院老师对教改如此理解。

  2017年,中央美院下属的美术学和设计学进入“一流学科”名单,也就是说,中央美院设计学是目前全国唯一一个设计学类的“一流学科”。宋协伟把“一流学科”视为一个新的进阶,以及一份新的责任。“央美设计学院作为教育部设计专业唯一一个一流学科,应该担当设计学科发展的风向标。”(本报记者 唐琪)